朝闻道

东边我的美人儿,西边黄河流

[林方]Pleasure

1

在人生二十一年,方锐觉得自己绝大部分时候都是个随和而化险为夷的人。

二岁的方小朋友被赶着上班的妈妈用自行车送到幼儿园,路上坐不稳宝宝椅掉下去磕到头也没哭,见到小班阿姨还笑得十分可爱。

六岁的方小同学参加不对口重点小学的面试,以那双真诚的大眼睛过五关斩六将,虽然把红掌拨清波背成了黑掌拨清波,依然顺顺利利获得了录取通知书。

十二岁的方同学发着高烧参加小升中会考,不幸名落孙山去了某不心仪学校,谁想这学校连夜改头换面挂上了市重点的牌匾。

十四岁的方同学直升本校高中部,有些惊恐地发现自己某个湿漉漉的梦里出现的形象怎么有点像那个白白净净的地理老师(性别男),然后迅速在分科的时候选择了离地理班最远的物理。物理老师兼班主任是校区广场舞的骨干,方同学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十七岁的方同学误打误撞参加了若干竞赛,其中一个竟然有保送名额,竟然因为专业不可以选不可以换而竞争者寥寥。这时方锐的变声期将过未过,颇有把余韵悠长的黑嗓感觉,他坐在教学楼尽头的老师办公室,俯瞰着楼底那一树紫藤,灼灼繁华在阳光与阴影里摇曳,而他梦中那位白净的温柔的常年穿白衬衣的地理老师正捧着一个精美的地球仪走过,春风与花朵没有在他踏下的足迹上停留。

这个年纪的男生多少会有点附庸风雅,方锐就在看了不起的盖茨比。他很忧伤地想起那段墓志铭。

于是我们划着小船,逆流而上,回到过去。

然后方锐低头签署了保送同意书,去了T大计算机科学与工程。去了才知道难怪竞争者寥寥,实在太他妈苦了。幸好方锐是个随和而化险为夷,善于苦中作乐的人,这四年竟也磕磕绊绊地过下来了,而且竟然没有挂科。临近毕业又一次走到十字路口,家里的意思是继续深造最好去国外,而方锐这次终于难得不随和了一把,他实在没有什么学术理想,还是别在这逃避就业压力虚度青春了。

整个冬天和春天方锐都在行色匆匆地出没于各大报告厅。这一年各大IT巨头都在华迅速扩张,每一个大中华区总裁都对这个沉睡着的市场虎视眈眈,野心勃勃,职业经理人和工程师们加班加点,一个接一个研发中心在北京上海广州西安成都建立起来。T大这样的学校无疑是兵家必争之地。方锐搜集着企业们散发的资料,道听途说一些靠谱和不靠谱的业内传说,然后等他发现的时候,短暂的春光已经灿烂到了尾声。

T大有非常著名的长长的紫藤架,方锐从这边校门进去,抬头就看到那一线紫色的云蒸霞蔚,繁茂丰盛得如梦幻泡影。这时已是薄暮。方锐又感觉到了那种熟悉的隐约的哀伤。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方锐想起他年长的一无所知的梦中情人。这时他应该已经结婚,说不定会在紫藤树下带着他牙牙学语的小孩散步,拿地球仪给他玩,如果这一切没有被毁灭的话。很久以后方锐跟着公司福利去日本旅行,途中去银座替方妈妈买指定的Pola BA系列梦中情人面霜,看到那紫色的包装他简直要卧槽一声,不过这是后话。而现在的准社会人方锐满腔愁绪,想这大概是某种天时地利的迷信的暗示,于是签下来当天拿到那份三方。MBI。

二十一岁的方锐,西装革履,人模狗样,前往公司参加新员工培训,结束后又被人事姐姐带去自己部门。然后他看到一位白净的温柔的身穿白衬衣的同事对他微微一笑。

“你就是方锐?我是你的导师林敬言。”

2

林敬言比方锐早三年进公司,正是有了一些资历又不够资深,正好带带小朋友练手以备升职的阶段。他拿着自己电脑给方锐大概介绍了下行业现状部门结构,又翻了翻方锐的新员工教材,又问,“晚上有约吗?”

方锐老老实实回答,“没有。”

林敬言说,“那好,我请你吃个饭吧。”

然后方锐看着林敬言打了个电话,言简意赅,“你晚饭自己安排下。”

方锐想为什么又是这么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相逢未嫁时日日与君好,当然表面他不会表现出来,就镇定而不甚熟练地抬手解了自己领带团一团塞包里,跟着林敬言去公司附近的食肆。正值热火朝天每天都看到眼前森然的钢铁森林往上生长的大跃进时代,只见工地处处,泥沙阵阵,空气中的燠热尚未散尽,而西边层峦叠嶂的绯红彤云中已经浮现出一丝苍白的月影。林敬言走在他前面,简直翩翩如谪仙。

走着走着林敬言回头,“当心脚下。”

方锐应声就崴了脚,还好不严重,他不动声色试着转转脚踝,继续跟着林敬言。

林敬言选的是个茶餐厅,两人找位子,坐下来方锐才感到崴过的右脚酸酸涨涨,不由自主弯下腰来揉了揉。

林敬言说,“怎么了?”

方锐说,“没怎么。”

林敬言拿菜单准备点菜,“有忌口吗?”

方锐说,“没有。”

然后林敬言看菜单,方锐装着看菜单光明正大看林敬言。

他长了张温文端正的面孔,发梢清爽,皮肤白皙,腮帮和下颌都非常干净细腻,看得出来认认真真打理过。走在路上就发现了他的衬衣是细腻的府绸,柔软飘逸而没有一丝不得体的褶皱,现在坐下来又看见他衬衣的扣子正面是白色珍珠母贝质地,只在灯光下自背面透出些暧昧的晕红,近距离动作之间有一点点植物香气。总之,无论那个人是谁,都把林敬言照顾得很好。

林敬言说,“甜点要吃吗?”

方锐说,“男人不爱吃甜!”

林敬言笑,“这话说的,这边猪仔包不错的,但一客有两个我吃不掉,你帮我吃一个。”

方锐说,“啊?”

林敬言说,“你就当日行一善,做个好人好事了。”他又加了点多宝鱼芥蓝干炒牛河之类的,一顿饭果然吃得心满意足,猪仔包也果然外焦里嫩,甜蜜可人。

林敬言席间给方锐说了说报销怎么做出差怎么做,哪些事情不可以干哪些人物不可以惹,吃完买单又把方锐送去地铁站,问,“你家住哪?”

方锐说,“和同学一起租在学校附近。”

林敬言说,“挺好的,但早上晚上挺辛苦的吧?”

方锐说,“有点。”

林敬言说,“习惯了就好了,明天见。”

方锐对他挥挥手,自己进了站,走着走着想起来回头看一眼,林敬言当然不会驻足在原地目送,他只看到了一轮在路灯上空冉冉的明月。

3

方锐就这样开始了他全新的人生经历。真刀真枪真金白银地写代码和在学校做作业当然有本质上的区别,而林敬言愿意教,方锐愿意学,加上他那与生俱来的随机应变,这个转换过程尚属顺利。

方锐早上和晚上挤在和他一样浑浑噩噩通勤的人流中,无知无觉地经历着时间流转,季节变换,钢筋水泥拔地而起,渐次铺上玻璃幕墙,倒映着从昏暗到雪白透亮继而淡去的天光,梧桐叶片疏干水分大团大团地在夜空中下坠。而等方锐反应过来自己穿上了外套的时候,他上班没看到林敬言。

林敬言感冒了,打给方锐的电话都带着浓重的鼻音,“你下班帮我把电脑送过来行吗?我家离公司不远。不方便的话帮我叫个快递也行。”

这有什么不方便的。方锐记下地址,一下班就拎着林敬言的电脑去了。

林敬言家确实离公司不远,是附近开发得比较早的配套楼盘,进去觉得小区环境不错,楼房间距绿植之类都很好很满意。方锐按楼号门牌号找到林敬言家,按响了门铃。

门里有人应声,“来啦。”

女人声音,方锐虽然做好了思想准备心里还是一沉。门拉开,是个五官很有些明艳逼人感觉的年轻女生,身上裹了一件显然不是她尺寸的毛衣。看见方锐,她说,“总共多少钱?”

方锐说,“啊?”

女生有些失望的样子,“你不是送外卖的啊。什么事?”

方锐说,“我来给林敬言送电脑。”

“喔喔你是大表哥的同事对吧……”女生边开门示意方锐进来坐边转头对屋里说,“大表哥,你同事来了。”

方锐进去,女生已经径自走进卧室,“先起来吧,一会外卖也要到了。”

方锐在沙发上坐下,暗忖大表哥这叫法倒也新颖林敬言当自己慕容复呢,一边想一边眼睛也没闲着在打量客厅的室内陈设。和他想像中林敬言的家也差不多,简单实用配色清爽,带着些特别自我的讲究,比如雪白墙壁上悬着的巨大液晶电视,看看下方柜子上摆的主机就会心一笑不必讲了。

只是这位林太倒是和想象中大相径庭。漂亮得有些过分也不贤惠得有些过分,林敬言病着呢却叫外卖了,还是说其实平时做饭的是林敬言?

这时林敬言出来了,穿了身格子棉睡衣外面套着毛衣,脸色不太好,女生在旁边一手端着杯子一手虚虚护着他,方锐赶紧起身想去扶一把,林敬言笑着摆手,“我就是吃了感冒药犯困,搞这么夸张。今天公司里没什么事吧?”

方锐说,“事总归有点,不过我们趁你不在都做完了。”

林敬言说,“嗯,我这两天都申请了在家办公,电脑我拿着了,有事打电话发邮件。”

方锐说行,这时外卖小哥来了,林敬言挺抱歉地说,“本来应该留你吃饭的,只是我真有些怕传染你……”

方锐各种摆手,“不用不用,我还差你这顿饭不成!”

女生在旁边说,“上次妈妈拿了好几只真空的盐水鸭来,要么你带一只回去吃吧?”

方锐各种推辞,最终没有凹过林敬言,拎着个日上免税的塑料提手袋装着鸭子离开了林敬言家。

电梯下楼出门最后又看一眼整栋楼的灯火通明,方锐想离公司近还是挺好的,省了通勤时间。

人家郎才女貌也挺好的,说来说去贤惠不贤惠又关他方锐什么事呢。

4

人家郎才女貌方锐是管不着,不过通勤时间这个事情还是有点改进空间的。适逢一个季度到期,方锐在公司附近的中介那里挂了名,打算就租在林敬言家的小区。上次去了就念念不忘,那一栋栋小高层,方锐很是喜欢。这或许是某种意义上的爱屋及乌,林敬言看女人的眼光方锐不敢苟同,那至少看房子的眼光可以达成共识吧。

中介立刻给了回应,说有套一室户,本来是房东自住现在搬出来了,精装修,房东也是年轻人,特别好说话,方锐就颠颠地去了。

楼下一见面,方锐心里就卧槽一声。这房东不是别人,正是那裹着林敬言的毛衣出来应门的漂亮女生,女生看见他也有些意外,“是你啊。”

方锐说,“你好。”

中介说,“楚小姐方先生你们认识的?”

女生说,“不算吧。”

她又对方锐说,“我叫楚云秀。”

方锐说,“方锐。”

中介明显有些不爽,还是挺敬业地跟着方锐和楚云秀上楼看了一圈。确实装修得不错,设施很新,价格方锐也能承受,就感觉有点说不出的不对劲。房东自住现在搬出来了,那是林敬言以前住过吗?他前一套房子是这个风格的?窗帘里面一层蕾丝白纱外面一层香槟色织,挺嗲的嘛。电视机柜上还有花瓶,他下班回家路上会买束玫瑰哄人开心吗?

这时楚云秀问,“感觉怎么样?”

方锐说,“挺好的。”

楚云秀说,“那我请示下。”

方锐看着她摸手机打电话,“大表哥,方便吗?

“今天来看房子的是方锐。

“他说挺好的。”

楚云秀把手机递给方锐,“他要和你直接说。”

方锐接过来,“是我了。”

林敬言在电话那边说,“你是给自己租房子?一个人住还是跟女朋友一起住?”

方锐说,“自己住,我哪来的女朋友你给我介绍个?”

林敬言笑,“没有没有,是这样的,你看的那套房子本来是云云自己住的,但我这边有闲置房间,云云就搬过来跟我一起住,互相有个照应还能拿拿租金。不过女孩子跟我在一起总归有点不方便,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的,要是觉得还行,可以来租我这边的一间,房租还能省一点。”

方锐说,“哈?”

林敬言说,“我也就是个建议,你要是觉得一室户住着舒服就按原计划吧。云云这套房子不错的,你把电话还给云云?”

方锐一时也想不出什么话头接着林敬言的话说,只得乖乖把手机还给楚云秀。林敬言在那边也不知道说了什么,楚云秀恩恩恩,然后挂了电话,问方锐,“大表哥跟我说啦。你再想想?”

方锐说,“恩,我再想想。”

楚云秀又对中介说,“小李不好意思啊,你看这也是挺巧的,这个房子我先不挂出去了。”

中介估计也是自知这一单生意做不成了,买卖不成仁义在,脸色不算好看但也还克制,“没事没事,楚小姐我们保持联系啊。”

楚云秀说,“行,要是又有情况了我直接找你。”

一行三人又下楼去,方锐还有点恍恍惚惚地没反应过来,到了楼下中介回门店,楚云秀似乎转个弯要回家,方锐赶紧抓住她,“那个,云姐姐……”

楚云秀扬眉,方锐赶紧改口,“楚妹子,你怎么想?”

楚云秀说,“你说住的事情?我都行啊,反正房租拿到我和大表哥一人一半,差不了多少。”

方锐说,“林敬言真是你大表哥?”

楚云秀奇怪道,“怎么了?”

方锐说,“没怎么没怎么,我随便问问。”

5

方锐总共没几件行李搬起家来很快,聊到房租时林敬言含糊其辞给他绕了过去,说你做做家务买买菜付付水电费吧。

这样啊。方锐心里过意不去,但凡看到林敬言摊开熨衣板就冲上去抢熨斗,开厨房门就冲上去抢锅铲,林敬言比他身形要小那么一点点,几次失利后也就随他去了。

于是周末经常出现的场景就是林敬言摊在沙发上打xbox,方锐在那哼哧哼哧地拖地,拖到沙发前方锐说,“把脚抬一下。”

林敬言抬脚。

方锐说,“鞋子拿起来。”

林敬言再放脚勾住鞋子抬起来。

当然说是经常,他们的周末也不多就是了,经常在披星戴月地赶着进度。而等外套上开始要披围巾,到了一年一度的升职季节,公告出来了,林敬言调岗兼升职去了隔壁咨询团队。

方锐看了邮件挺惊讶,那天他请假出去办点手续,早早结束了在家休息呢,等林敬言到家就问,“你换部门了?”

林敬言说,“你看到邮件了?”

方锐说,“怎么都不说一声。”

林敬言说,“之前都还在谈,没有定的事情,说什么呢。”

方锐说,“你这不做得好好的嘛……”

方锐估计林敬言早就听出来自己不是很高兴,只是装作不知道的样子免得要接茬,依然是淡淡地说,“不好,我技术不过硬,本来就早晚有瓶颈,你们年轻人一茬茬地上来,再不走人给你们腾地方我是找死吗。”

方锐不说话了。

林敬言又好声好气道,“过两天部门里吃升职饭和告别饭,咱俩今天先吃顿好的。”

说完他抬抬手,方锐这才注意到他还拎了个环保袋,边缘露出一截新鲜水嫩的绿葱。方锐说,“你做饭?”

林敬言说,“我做饭。你来帮忙刷小龙虾吧。”

方锐不情不愿起身跟着去了厨房。上次买鸡精刚好送了两个围裙,林敬言拿一个套上反手要系腰带,方锐看他手够来够去地,抬手给他打了个蝴蝶结。林敬言投桃报李也帮他系围裙。方锐感觉他手在自己后腰动作,嘴上又哼哼唧唧道,“你走了我怎么办?”

林敬言失笑,“什么叫我走了你怎么办,该怎么办怎么办呗,你现在很离不开我吗?“

方锐说,“办公室里看不到总归少了点什么。”

林敬言说,“办公室现在还是在一起的,不过以后出差很多是真的。”

方锐说,“唔啊啊啊,导师抛下我不管啦。”

林敬言又笑,“你是大小伙子了,不要随便撒娇。”

说完他松了手,递一把牙刷到方锐眼前,“拿个桶去浴室坐着刷吧。”

小龙虾给装在厚厚的塑料袋里,一个个张牙舞爪攻击性极强,方锐刷得险象环生,还好这顿饭还不错,炖的老母鸡一晚没吃完,第二天早上烫了个青菜下了把鸡汤面。

7

彩云易散琉璃脆,世间鸡汤不常有。过了几天林敬言交接完工位就换了,离本来区域挺远。幸好还在同一层,方锐可以在去茶水间的的路上找他聊两句。

林敬言后来告诉方锐,是某次江湖救急驻场的时候被甲方挖了,他拒绝后和项目经理说,项目经理思量再三就挖了墙角。

方锐听了不服气,说,"你不是说自己技术不好嘛。"

林敬言也不跟他置气,说,"技术只是一个方面。"

方锐没借机喝咖啡摸鱼几次林敬言又出差去了。四川那边的农村信用社上系统,总部出了团队,当地临时招了一票人签一年合同,规模大得不得了。林敬言也是借上了一股东风。

那时候真是好时候。所有行业都在蓬勃发展,没有哪个行业式微。所有甲方手里都有大笔闲钱,没有哪一个甲方手紧。

林敬言这种差特别长,除非总部召唤是不会回来的。此外每三个礼拜允许探亲一次,公司给负责差旅。林敬言第一个探亲从成都出发去海螺沟自驾了一回。他驾照还没出实习期,据说找了个老司机陪着才上的高速。

方锐在家里呆得恨恨的。以前林敬言在家时做饭可以烧三菜一汤隔天带饭,现在一个人根本吃不掉,还没人自觉刷碗。林敬言又时不时跟他说句自己在吃兔头吃甜皮鸭什么的。去海螺沟更是全程直播,全无公费旅游的自觉。

等到第二个探亲,林敬言回来了。要在上海呆一个礼拜,做完中期报告再回四川去,出发前跟方锐说了。方锐提前给他晒了被子拿紫外线灯照了房间,紧赶慢赶把冰箱清了,补货了些牛奶水果什么的,生怕林敬言回来觉得房子维护得不好嫌弃他。

林敬言礼拜五晚上的航班,到家时精神状态很疲倦,皮肤倒是白皙光滑了不少,估计吃辣排毒兼常年不见太阳养的。方锐问他,"饿不?"

林敬言说,"有点。"

方锐给他拿微波炉转饭。林敬言估计太累了顾不上客气,自顾自就摊开行李箱开始收拾。方锐看着他把分门别类的衬衫袜子内裤什么的掏出来,又把西服重新挂好,然后拿洗漱包,林林总总的,就问,"要帮忙吗?"

林敬言说,"不用。"

这时微波炉叮一声响了。林敬言说,"这些先这么放着吧,我吃完再来理。"

方锐说哦。林敬言起身去了。方锐边心想这人自称到了第二个月在外形上基本就自暴自弃了,好像也没有嘛,衣服还是很整齐的嘛,边上手翻了翻林敬言的衬衣。

他这一上手,衬衣间掉出个小盒子,方锐定睛一看,是安全套。

8

方锐赶紧把小盒子塞回去,还抚了抚林敬言衬衣的褶皱,装作自己没手贱那么一下。

林敬言习惯和意识还挺不错,看型号尺寸和他体型也算匹配了。

要说方锐对林敬言没怀着点不可告人的心思那也不可能,人之常情么。他也观察过林敬言,总觉得蛛丝马迹间很可疑的。林敬言在肢体接触和着装方面过分谨慎了些,没有那种同寝室都无所谓的坦然。但到底是确有其事还是疑人偷斧,方锐实在没那个把握去试探,认怂,算了。林敬言个人的事情他既然没问过,林敬言自然也不会主动说。其实说白了到了这个阶段,有些事情就犯不着委屈自己了。

但理解归理解,落实了还是有点冲击的。

前怕狼后怕虎之际林敬言吃好饭回来了,跟方锐说,“碗我放水槽了,你不用动,我会处理的。”

方锐腾地方让他坐沙发上继续理东西。礼拜五又是赶飞机,林敬言穿了T恤衫牛仔裤,看着倒是柔软随意亲切了些。

其实林敬言一点都不亲切的。对人说话客气没事不找事而已,与人方便自己方便那么个风格。

方锐眼见着他弯腰把衬衫抖开,随手捡起掉在地上的安全套就放在了洗漱包一堆。

原来这人这么坦然,方锐呆了呆,心一横,说,“不错啊林敬言同志。”

林敬言笑笑。

方锐说,“没听你说个人问题有什么进展嘛。”

林敬言说,“是没什么进展啊。”

方锐说,“那这是怎么回事?你可别出去学坏了回家来散播给我什么不健康的思想。”

林敬言说,“就这么回事呗。家里一直放着的,你不整理房间没看到而已。”

方锐故作镇定说,“没见你用过啊。”

林敬言说,“怪谁呢?以前觉得和女孩子住不方便,后来才发现和男孩子住也挺不方便的。不过现在这不是出差多,就无所谓了。”

方锐说,“早说呀,说得我怪对不住你的……”

林敬言说,“是吗?算起来是我对不住你吧。”

方锐的心咚地就是一下。

林敬言说,“我想到过的,也是一时心存侥幸,谁知道呢。”

这时窗外是漆黑的冬夜,室内倒是被烤得暖烘烘的。林敬言冬天用的沙发罩是深棕的毛绒质地,为了不过于压抑地上放了个熊形状的雪白的仿皮草脚垫,他现在就踩在这只虚假的雪白的死去的小熊上,神色自若,进行一场普通的谈话。

也许化险为夷的二十来年,有些事情真的无法避免吧。而一生的涓滴意念,侥幸汇聚成河,川流在记忆的旷野里。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方锐说,“为什么说心存侥幸。”

林敬言并没有看向他,“可能因为我觉得自己也想要一些别的吧。有人陪着吃吃饭聊聊天,或者就是一起什么都不做,尝试一下。”

方锐说,“然后呢,你尝试了一下?”

林敬言说,“嗯。”

方锐说,“再然后呢?”

林敬言说,“再然后,就这样了。”

方锐说,“是有什么特别的人吗。”

林敬言说,“你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呢。”

这时他行李箱已经收拾好了,林敬言起身拎着一团衣服准备去洗。方锐看着他的背影说,“那我呢,我不可以吗?”

林敬言并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像第一次见面时的黄昏。

“你也可以,但是这是你想要的吗。”

9

方锐搬出来时东西也没多多少。依然住在公司附近,租的楼盘要开第三期,他正每日刷新一遍地关注着。

林敬言问这是你想要的吗。

其实方锐也在惘然着。

上次他果断地转身离去,这一次大概也可以吧。

可是在时间地某处他走上了这条道路,却又在时间的另一处和他相逢。

人的一生到底在寻求什么呢。

当然纠结这个也没什么意思。方锐不爱纠结,最多更投入地工作来逃避一下。

小方同志这个奋发向上的精神状态自然引起了身边人的注意,部门小头目吴雪峰来旁侧敲击了几句是不是打算定下来,某天扔给方锐一个手机号码,说是自家表妹,同时奉上两张电影票。

方锐一愣,这就是传说中的……相亲?

再一看票面,是了不起的盖茨比。

这大概又是一个天时地利的迷信的暗示吧。像数年前云蒸霞蔚的紫藤。

手机号码的主人姓苏名沐橙,在某家会计师事务所工作。方锐和她聊了几个来回,很快就到了看电影的日子。

从电影院出来时外面天空已经全黑了,有点冷,路灯在头顶投下迷蒙的光晕。苏沐橙走在方锐一侧,声音轻盈,“我觉得导演有种‘反正我的主题歌这么好随便拍拍吧’的坦然,剪得乱七八糟的!”

方锐心不在焉回应,“是啊,不过要是我有young and beautiful做主题歌我也随便拍拍了……”

已经到了路口,苏沐橙忽然回身对方锐说,“你也是被逼来的吧。”

方锐愣一下,“哈?”

苏沐橙狡黠地笑着,“我有女朋友的,很多年啦。你也是吧。”

方锐也对着她笑起来,点点头,“是啊。”

苏沐橙说,“既然这样我们回家各自说看了个电影,发现姐弟恋谈不到一起去好吗?”

方锐说,“好。”

然后他又出于礼貌说,“忘记讲了,你的眼影很好看。”

苏沐橙说,“好看吗?是日月晶彩的紫藤,现在已经停产了。——我就在这里打车了。”

方锐陪苏沐橙等到空租车,又隔着车窗和她挥手道别。

紫藤。

婉转眼波间闪烁的隐约的光晕。

方锐把手抄在口袋里,沿热闹的悬垂着火树银花般彩灯的街道往回走。

宛如多年前年少的方同学走在校园紫藤架灼灼的如火如荼下,春风与花朵从不为任何人停留。

而我们如此年轻,如此美丽,在每一个世界的每一朵花朵间发生着爱情。

所以我们划着小舟,溯流而上,回到过去。

方锐停步,摸出手机,解锁,熟练地按出一串已经被他删除的号码。

那边接起得很快,“你好啊,方锐。”

方锐深呼吸,说,“林老师,今晚有空吗。”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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